天高云淡,月明星稀。闷热的六月天,就算是夜晚,也好似一个蒸笼一般。寂静随着热浪无限放大开来。连火堆燃烧的“刺啦”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当啷——”“嗖!——啪!“当啷——”“嗖——啪!”

远远地传来箭与弦的交响,靶的声音低沉,成了厚重的鼓点伴奏。

视线放近一些,看到一个清瘦的人影——看身形是一个女孩,手执一把几乎有一人多高的大弓,一支又一支地把箭搭在弦上,一次又一次地把弓拉到最满,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射出,就好像一具不知疲惫的机械一样,重复了一轮又一轮。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对于渐渐逼近的两个黑影,丝毫没有察觉到。

黑影悄悄地挪近……到了离她只有两米远的地方。

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胛被人从后面猛地锁住了,一边一个。

“不许动!”黑影恶狠狠地喊道。

“是什么人!”她先是一惊,旋即立刻镇定下来,趁双腿还没有被他们锁住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右腿向后一蹬,踹在右边那个黑影的小腿肚子上。这一击快而不失力道,右边的黑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。她连忙一挣,右臂获得了自由。她用右臂抽出佩剑,向左边的黑影砍去,左边的黑影慌忙松开了她的左,躲闪到一边。

见全身都恢复了自由,她飞速向后跨了两大步,与黑影拉开两米的距离。收起佩剑,换上长弓,上面已经搭好了两支箭,准备施展‘花开二度’”。

“好了!好了!停吧,就到这里吧。小夭少主真是进步神速啊……”

两个黑影扯下面罩,露出真面目来。这两张面孔,小夭再熟悉不过了——是两个守夜的士兵,经常来催她去休息的。

“呼啊——是你们啊!我就说营地里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溜进贼——”小夭一屁股坐在地上,长长地出一口气,摘下眼罩,露出两只淡紫色的眼睛,在微明的灯火中,像夜明珠一样,折射着美丽的光彩,却又带着几分忧郁神色。

年长一些的守夜人在小夭对面坐下,称赞道:“看来少主又在练习盲射了……最近愈发刻苦啊。”“能蒙着眼睛从我们两个中间挣脱,少主您的武功已经登堂入室……”直到年轻一些的拍了拍他的肩,他才知道自己是在自说自话。

“少主?”

没有回应。

两人看向小夭——

小夭没有说话,只是用两只漂亮的大眼睛,漫无目的地怅望着天空,眼神没有焦点。

“少主!”老守夜人略微抬高了些音调。

“诶?”小夭慌忙回过神儿来,“是在跟我说话吗,不好意思……”

“没关系……”

但接下来,三人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。

其实,小夭的心事,谁都心照不宣,只是谁也不愿意提出来。

“嗯……大夏天的,你练习了这么久,肯定又渴又饿吧。”年轻守夜人率先打破了沉默,从衣兜里拿出水壶,还有一块饼,“诺,给你的。”

“谢谢你,我夜里是不吃东西的,我只喝一点水吧。”

小夭没有接他的饼,只拿过水壶。咕嘟咕嘟地喝起来,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停下,水壶已经见底了——

看来她的确是太渴了。

“诶呀!喝光了!真是抱歉,没给你剩……”

“……没关系。我在营地里存了许多水呢!你尽管喝!”年轻守夜人微微皱了下眉头,旋即转换成毫不在意的样子,“你要是还渴,我去给你拿!”

“不用了,谢谢你。”

“我们快些回去吧。这里怪闷热的。”老守夜人站起身,准备回去,“再说……你父母……”他赶忙收住了嘴。

“别……别回去。”小夭一听到这半句话,神色立刻变得慌张起来,“我……我们就在这儿,再待一会吧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
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老守夜人,闪烁着央求的光,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祈求宽恕一样。

老守夜人微微迟疑了一会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又回到了最初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,老守夜人真想抽自己嘴巴子。

唉!在这个营地里,谁人不晓得小夭的父母呢!作为大将,军纪严明那是百花国数一数二的,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。小夭的父亲是桃花城的城主。桃花城外面是个桃花江,说是江,但其实只有窄窄的一条。在风平浪静的时候,哪怕只是用小木舟慢慢地划,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渡过,更不必说加上风帆驱动了。桃花江那边就不归百花国管了。自古以来,在这一衣带水的边境线上,骚动不断,桃花城也自然而然成为了边防重镇。

到小夭出生的时候,城主已经换了六十五任。不知为什么,之后过去了十几年,城主夫人,小夭的妈妈再也没有生一个大胖小子。小夭的爸爸把对待军队的态度一点儿没变地搬到了小夭身上,从很小开始就是被当成男孩子养的,要经常练习武功,速度、耐力、力量,技巧一样都不能少。虽说小夭这方面的基因不错,但她到底是女孩子,同龄男孩子轻而易举能达到的指标,她总要费一番不小的周折。这个不行,那个也不行——不行?不行也得行!这是她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,达不到标准?好办,练!被逮到有怠慢,态度不端正,更好办,打!夫人在一旁苦苦哀求,旁边的士兵也替小夭求情,没用,必须得等他打累了才能收手。最后,小夭往往是用红肿的双手,含着泪花,拉开沉重的弓弦。

当然,还不知是身体疲惫这么简单,他的父亲还半强迫地把一堆书扔给她看,什么诗词啦,兵法啦,历史啦……一股脑儿塞过来,哪怕是有父亲或母亲坐在她旁边解释,她每次还是看得似懂非懂——但是,和训练武功比起来,这可就算是特赦了,而也恰恰就是这个时候,父亲会稍微柔声细气地耐心讲解,让她能感受到一点儿父亲对女儿的温柔。其它时候,父亲永远是高大的,冷峻的,严厉的……小夭对他有几分畏惧也在所难免。

“唉!娃啊……不怪你!”老守夜人见小夭的神色有些失落,忙找了个他自己认为合适的话题打开——“天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不再生个男孩,让他去征战,你好好打扮打扮,出落得水灵灵的,做个漂亮姑娘,以你父母的身份,也可以嫁个很好的人家……安安稳稳地……”

“过上红红火火的小日子,对吧。”

“对啊!谁忍心让这花朵似的小姑娘成个浑身肌肉的粗汉子呢……”

“我!”

老守夜人脊背一阵发凉,拿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,他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头来瞧——

枪“当啷”一下掉在地上。

城主大人,小夭的父亲。

“坏了!彻底坏了!”老守夜人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下炸开了。他连忙跪下磕头:“在下出言不逊,当面冒犯城主,触犯军纪,请城主大人赐罪!”

他的头埋得低低的,等待着城主将他毫不留情地痛斥一顿,然后拉去打板子。
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城主只是摇摇头,然后把佩剑插回腰间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是用很轻的语气说的,可听上去还是冷冰冰的。

竟然不治罪吗?老守夜人满脑子都是问号,可他哪里敢说一句话,只是看着城主大人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,慢慢地向年轻守夜人走去。每一步踏在地上,都打着响儿,让人心惊胆战。

终于,他走到了年轻守夜人跟前,和他四目相对。

“起开。”

微微抬高了音量,但是依旧没有任何温度。

年轻守夜人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——正在微微发抖的小夭慢慢露了出来。她耷拉着脑袋,仿佛被抽走了精神一般毫无生气。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你!”

雷鸣一样的呵斥,那个严酷的城主大人又回来了。

“大晚上的,你不回来,跑去哪里闲逛了!”
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
口齿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。

“以为你本事大了吗?”

见到女儿一副失了神的模样,城主却一点儿也没有缓和,她愈是害怕,他的嗓门儿就抬得越高,仿佛要一口把她吞掉似的。

“那是在练习啊!”

小夭鼓起十二分的气力,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一整句话,

“练习?”城主凶狠地瞪了她一眼,“哼!又是糊弄事吧!你都练什么了?”

“射……射术……”

“且!说倒是挺轻松的,证据呢!”

在一旁的两个守夜人都看不下去了。

“城主大人,少主的确一直在这儿练箭……我们……”

“你们不算!”

语气斩钉截铁。

两个守夜人把话全都噎了回去。

“有没有偷懒,我一下就能看出来。”

城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弓。这把弓的样子很别致,桃木制成的弓身,凹凸有致的纹理盘根错节,大致勾勒出一圈圈螺旋的模样,像是两棵袖珍版的树干,接近手拿弓的地方,很贴心地下凹下去,像是少女纤柔的腰肢。在灯火的映照下,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有斑驳的深色斑点印在上面。让人有种忍不住想握住仔细赏玩的感觉。

小夭盯着这把弓,入了神——这把弓,小夭是听说过的,有一个壮丽的预言:凡是使用过这把弓的人,都会变得英勇异常。此刻,她多么想左手弯弓,右手搭箭,英姿飒爽地站在这里啊……

可是,她不是这把弓的主人,英勇异常,英姿飒爽,都只是她妈妈的故事而已……

“跟我走,回射击场!”

声音非常坚决。

“可是……城主,这大晚上的,少主她还……”

“走!”

一个字的命令最可怕。

“唉!少主,走吧……”

老守夜人轻轻地推了推小夭,小夭侧过半边脸来,他看到,小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但几乎是瞬间,被她咬住嘴唇,强压了回去。

唉!这孩子得多大的委屈啊!老守夜人长叹一声,他知道,要是小夭当着他爸爸的面哭出来,那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总之,三个人没精打采地地跟着城主回到射击场中央,不知所措。

“我说了,要拿出证据来吧。”

只要说出口的事儿,无论看起来多荒唐,都要死死咬定,小夭知道父亲这脾气。

“通过我的考核,就算你没撒谎。”

父亲淡淡地说道,从衣服中掏出眼罩,戴在自己的眼睛上。

小夭知道他要干什么——一般这种“考核”,无论她多么努力,都是达不到父亲的“标准”的。

“你功夫这么弱!还好意思上战场!给我乖乖地待在这儿练!直到我满意为止!”

耳边又浮现出父亲厉声呵斥的场景。

这次大概也是一样的吧。

“盲射,你射十箭,我射九箭,射中的环数相加超过我,就算过关了。”

简单直白的要求。没有加上什么动作规范啥的还算好——嗯……仔细想想,貌似他也没法看到。只是——

只是……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她总觉得自己会败下阵来。

盲射,这种特殊的练习方法,顾名思义,蒙上眼睛,无法看到箭靶,只是凭感觉瞄准击发。这种时候,弓手对目标的感知能力,对动作的控制能力都是极为重要的。

“还愣着干嘛,快开始啊。”城主已经搭上第一支箭。

“啊……好。”

小夭漫不经心地答应着,草草地把眼罩蒙上,也弯弓搭箭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
一片昏暗中,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并肩站在一起,中间隔着几米远,一言不发,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,只是箭离弦的声音,一支接一支,直到第九次听到弓箭接触到靶子的声音,父亲收起弓箭,摘下眼罩。看向两个箭靶,上面都是扎着九支箭。只不过,他的九支箭挨得很近,几乎围成一个规整地小圆,小夭的九支箭就显得凌乱些,但都离靶心不远,他摸着胡须,微微点头。

他接着屏住呼吸,悄悄地走近几步,仔细端详着缓慢将弓拉开的女儿,和她的清瘦身躯相比,显得有些庞大的弓微微颤动着,本应该是粉嫩的小手,红肿、血泡和老茧,忠实地记录下她刻苦练习的一日日。

似乎是由于过度紧张,这一箭只是在弦上抖着,却迟迟没有出手。

城主轻轻叹了口气,他看到,女儿眼罩的右下角,似乎湿了一小点,但她努力地强压着。

“最后一箭了,给我拿出点样子来!”

他原本想说“加油”的,但想了想,还是换上一副严厉的口吻,这才是他一贯的风格。

“感觉前边九箭都射偏了好多。射完这第十箭,就要面对失败的结局了吧……等等,万这一箭射得好,能反超了父亲的环数呢……”许许多多的杂念在小夭的脑海中翻涌不止,使她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即将发出的一箭上。

忽然听到父亲这用近乎苛责的语气的说出的话。不知为何,这些念想似乎都被吓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脑中越来越清晰的,是父亲在时常放在耳边的教诲——

“感觉,是最重要的准星。当你瞄向目标的时候,弓箭就像和你身体、你的心融在一起,只有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,将动作熟练到如呼吸一般自然,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将弓弦拉到最满。仔细地回忆着每一个动作要领。

“即使受到再大的干扰,只要你拿起弓搭起箭的时候,你的世界,就只剩下,你,和目标。而手中的箭,就是正中目标的注定。”

没错,哪里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!我要做的,平时的练习也好,重要的场合也好,甚至将来到了战场上也好。我每一次要做的,都只是完美地射出这一箭!

热风微微地拂过她的脸颊,挠动着她的发尖,略微有些发痒——不过,这些,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。她闭上眼睛,祈祷着,谛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,逐渐淹没在风声之中,身体与心灵,都如一汪没有任何波澜的泉水,涤荡,沉淀,回归原点。

“只有箭,和我。”

“是时候完成你的使命了!”

仿佛在对弓箭说,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。

连自己都没有刻意发觉,就松开了握箭的手,仿佛那控制箭弦收放的,不是仅仅是手,而是全身上下的每一处,是心。

“察!”是箭头稳稳地碰到箭靶的摩擦声,这一次,格外动听。

小夭迫不及待地摘下眼罩,跑过去检查箭靶。她激动地发现,有一支箭不偏不倚,正中靶心。

十一环,是最高的环数。

是自己蒙着眼睛射出来的呢!

她走近去触碰这支奇迹般的箭,箭尾还带着微微的温热——没错!就是她刚才,最后射出的那一支,用心击发的箭!

“不用数了,你已经赢了。”

这次回答得是真的痛快。

父亲把弓箭拿在腰间,走到小夭身后。小夭转过头去,眉毛上扬起弧度,浅紫色的瞳中,激动的光点闪亮起来,毫不掩饰地表露着喜悦。

好久,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地笑了。

“前面九箭,虽然略有缺憾,但是已经很好了。第十箭,其实你只要射中八环以内,就能超过我,但没想到,你能射得如此好。你从我这里,过关了。”

小夭开心地松了一口气。

父亲把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放在小夭的脑袋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小夭慢慢地闭上眼睛,享受着这弥足珍贵的,来自父亲的爱抚。

“你以为我们是忘了吧。不,我们一直都记得。生日快乐,女儿。”

略带沙哑的粗嗓门,此刻成了世界上最温柔的男音。

“谢谢……爸爸!”感觉一股股暖流顺着父亲掌中的纹路,拥入她的心房。她也把“父亲”的称谓,改成了更加亲密无间的“爸爸”,被暖意驱使着,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爸爸,长久地微笑着,眼眶渐渐地湿了。

在无比醉人的温暖中,她突然感到的腰间多了一份重量。

“拿好。生日礼物,给你的。”

她睁开眼,焦急地想看看这礼物的真面目。

哇塞!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就是父亲刚才用的那把弓!归她……了?

爸爸是认真的?

但爸爸一向也从来没有开过玩笑的。

“谢谢。可是……它,不是妈妈的……”没有抑制住好奇心,她还是问了。

出乎她的意料,父亲又深又沉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妈妈……你妈妈她……唉!在昨天的战斗中,中了一支毒箭,负了重伤。现在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是双腿……怕是没那么容易治好了,可能这辈子……。”

“所以……妈妈她……不能再上战场了吗?”

父亲难过地点点头。小夭鼻子一酸,湿润的眼眶,彻底决堤,变为嚎啕大哭。

妈妈,前几日还美丽而健全的妈妈,剩下的日子,或许注定与病榻相伴了。

“所以,你就代替你妈妈,继承这把弓的遗志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夭艰涩地呜咽道,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我太弱了……!”

好不容易有些收住的泪水,又变成了一片汪洋,她再一次投入父亲的怀中,无助得,像个几岁的小孩。

“之前一直那么严厉地训斥你,一直说你不好……真的不是我的本意。其实你一直,都做得很好。一直说你弱,是怕你骄傲,我们只是希望你,在不得已的那一天到来之时,你已经做好了尽可能多的准备。一直不让你上战场,是怕你受伤,在不得已的那一天到来之前,都能平平安安地呆在我们身边!对不起,我骗了你……十五年……”

父亲的嗓音颤动着,一颗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滑落。

“你能……原谅爸爸吗?……对——不——起。”

高大的城主俯下身子,跪在地上,眼睛里亮晶晶的,仰望着同样泪眼朦胧的紫色双眸,祈求着饶恕。

“没——关系!爸爸!都没关系的!我全会忘掉的!会忘掉的!忘掉!”小夭也跪下来,向着父亲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最后两个字。似要把这十五年来不得开解的巨大心结彻底撕碎。

“你在我这里,已经,早就,过关了。”父亲站起身来,郑重其事地盯着小夭,“今天,我以城主的身份,还要送你一份特殊的礼物。”

特殊的……礼物?

城主清清嗓子,朗声说道:

小女小夭,年方二八,虽为巾帼,毫不逊须眉半分。今特许其归入正规军队,担任弓兵第五队第四小分队的队长。在场所有人为证!从今天起,你可以上战场了!女儿!”

“谢谢……父亲!”

小夭再一次抱住父亲的腰,这一次,已经很难用语言来描述,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。

“要记住,但凡拿起这把弓的人——”

“——都会成为最英勇的战士!”

小夭将下半句脱口而出,她细细的看着这把精致的弓——这才发现,原来那些斑驳的黑色斑点,是母亲溅上去的,已经凝固的血液,渗入一圈圈的年轮之中,永远地成为了弓的一部分。

她把弓放在胸口,低下头,擦拭着上面凝结的血块。

“一定会的,母亲!我会替你报仇,替你完成疆土太平的愿望的!”

看到小夭认真无比的样子,父亲欣慰地笑了。

但是,在笑容中,明显掠过一丝不安。他扭过头,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微妙的变化。

他不是不知道,关于这把弓的传说。还有被所有知晓的人视为禁忌的,另一半。

——凡是拿起这把弓的人,都会成为最英勇的战士,也都会,无一例外地,死于非命。——至少有关的禁书上是这么记录的。所以,这两片优雅的桃木之中,不知道已经渗入了多少英灵的血液,这把武器也一直被绝大部分人视为被诅咒的不详之物,拥有一个可怖的名称:

“逝英。”

“但这,或许就是我们的注定,是最勇敢的战士,最光荣的结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