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份刚来北京的时候,报道前一天,在北京四处兜圈,排着长长的队吃了趟聚宝源火锅。点了辣锅,大红大紫的辣油泼洒下来,热风熏在脸上,光触觉就够酸爽。结果我涮完牛羊肉,忐忑不安地沾上辣酱送入口中,惊讶了——牛羊肉的质量是上乘,可这汤这酱根本没辣味啊。

后来我初次在食堂吃麻辣烫,窗口的姐把话语串成一溜,连珠炮似地问我:蒜汁麻酱辣酱都要吗?我没顾得上细想,跟重庆的室友呆多了,常常聊彼此家乡的口味,下意识地以为麻酱是管麻的,辣酱是管辣的,合起来才是我想吃的“麻辣”。于是我说,要!待不锈钢小勺舀着土黄色的酱汁倾倒下来,我傻眼了。原来是芝麻酱。北方人吃麻辣烫和火锅居然放芝麻酱。

一次夜里挑灯赶作业的当儿,我没来由地开始回忆家里的菜,狮子头、红烧肉、阳春面,还有众人皆知,在各地“千姿百态”的扬州炒饭。和北京比起来偏咸又偏甜,但甜不到杭州西湖醋鱼那样浓厚的程度,亦没有川渝地区刀枪剑戟一般锋锐的麻辣。红澄澄的酱油,糖、醋,葱姜蒜,要啥有啥,全部有机组合起来,只觉得像2019年江苏作文题所说的“五味调和,共存相生,百味纷呈”,足够丰富也足够浓淡相宜,是一场斑斓多彩的盛宴。而北京的调调却不一样,一点儿也不辣的辣锅,醇厚的麻酱,足够证明当地人中庸平和的风味,这让我想起我无意间听人打电话听到的一句“好嘞,谢谢您!”,还有窝头会馆里演员们地道的京腔,人人口中的话都像擀了千遍万遍的老面团,流利、圆润、老道。也像历经了无数沧桑风雨、身负政治文化中心的地位,却毫不张扬,敛首低眉低调站立的北京城。

前几天家里寄来了过冬的衣服,还有我曾反复阅读爱不释手的《胭脂盆地》,都用粉红色的大麻袋套着,下剪子的时候碎屑四溅,像细碎的乡愁散落在地上。粉红大麻袋里边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接着是一个黄色的塑料袋,用绳子结结实实捆着,剪子一剪就飞速地膨胀开。可胶带纸又粘得严实,让我无从下手,只能先从四个直角中的一角先剪开一个小口。

毫无防备地与熟悉的味道撞了满怀,惊愕与惊喜给我的大脑来了个突袭。差不多整整一个月了,我周游在寝室的食物香味、疏于打理时厕所下水道的屎尿味、快递包裹的尘土味、甜腻的香熏味里面,身上原本的味道被洗得差不多了,还没来得及刷上新的气味,一如腾空的灵魂暂时无处生根。我趴在衣服上嗅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捕捉,在想象中勾勒出我旧日生活的点滴轨迹,第一次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品尝家乡的气味。与北京一比,果然还是很湿,泛着一点点微弱的霉味,却又不让人觉得脏。亲切又柔和的,像阳光下一层层沉落的轻纱。

家里长辈评论我记录生活琐碎感受的朋友圈说:”再坚持一下,很快就能回来了,回来带你吃好吃的!”我回答:”其实还好,就是有点突然,有点怀念!”我用了”怀念”这个词语。对于我来说,”想家”的情绪并不一定意味着想要回去,它只是一种追忆与感动,对过去自己的存在的一种确认。

我知道人生是笔直向前的一条轨迹,是离弦的箭,是愈走愈远追赶不上的背影,是只能在脑海里倒带回放的一帧帧动画。突然又想起暑假的时候,甚而至于还在高三的题海中埋头苦干的时候,我曾千遍万遍地想象大学生活的模样。我想,人的特别之处,人的种种情感的来源,或许来源于此:人从不会安心待在自己目前所待着的地方,他总是在追忆或是渴盼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