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;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柳宗元这首《江雪》,有对仗有音律,内容也很简单,也没有任何的用典和其它的文法现象,可谓是现代诗词启蒙阶段的常见作品,家喻户晓。

这首诗正是我小时候背得最快的几首之一。儿时读来,觉得音律好听又好背,就十分喜欢,只是这后一联有些压抑;长大后再读,又是另一番滋味,原以为是主题的江雪被无限淡化,安静下去;而一动不动的江上渔翁形象却被逐渐放大,生动起来。

其实这首诗并非长于描景,所塑造的背景都是为了突出渔翁的形象:一场大雪过后,千山寂静,万径无声,鸟不飞,人不行,正是这场雪使天地变得冷清而萧索,目光所及只有白这一种颜色——当然也有一点例外,那就是渔翁那披着蓑笠,也逐渐斑白着的背影。小时朗诵这一句的时候,总会按照习惯将重音放在“寒江雪”。现在想来,这句强调的其实是一个“独”字,前三联的“鸟飞绝”,“人踪灭”,“孤舟”,都是从侧面写“独”,“寒“也是”独“的其中一个体现。《江雪》写于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期,可以想象,当时作者的心中正如这江雪寒钓,凄凉孤苦。这种孤寂寒冷,大概与《小石潭记》中“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”一句异曲同工吧。

柳宗元还写有另一首关于渔翁的诗,这首干脆题目就叫“渔翁”。“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;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;回看天际下中游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”

这首里的渔翁就惬意的多,且出世的意味较浓。“晓汲清湘燃楚竹”,夜晚枕着山岩睡觉,早上起来燃竹汲水为炊,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。后两联此意更浓,渔翁的一声轻叹,融入了时光流转,四季变迁;蓦然回首,是天水相接,白云相戏。

或风雪交加,或四季变迁,但画中的渔翁好像永远在重复安静的生活,这是超越时间与命运的“静”。虽然渔翁垂钓是“静“,但相对于自然山水,渔翁也是“动”。渔翁是山水的魂,小小的墨色渔翁是山水画卷的画龙点睛,汲水、燃竹……人的行为让山水灵动,给予山水意义;再深一层,山水中的渔翁是“动”,但相比于读诗者的终日忙碌,山水中的渔翁又是“静”了。渔翁的静,像山水,渔翁的动,则来自诗人。

渔翁是最贴近于自然山水的人,是最恬静,悠闲的人;渔翁也是典故中最怀才不遇的人,是垂钓的姜尚,是江边的屈原。这一静一动,大概就是诗人心中的两面,虽然羡慕渔翁看透功名与沧桑,恬然自乐,终究还是忍不住对着无人问津的山水发出一声轻叹。

所以,如果在诗中遇到了渔翁的意象,可以想想看,渔翁就是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