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夜晚,已然开始变得闷热,加上连续不断的潮腻腻的天气,总让生活在这种条件下的生物躁动。

他一边转着笔,一边环顾着周围的同学。看着那些正在奋笔疾书抑或者冥思苦想的同学,当然,还有在盯着黑板发呆的。他面前,铺开着一张试卷,一个字都还没有写。那是晚自习的作业,不多,干干净净的卷子上整齐地印刷着几道生物题,是有关遗传的,摩尔根那著名的果蝇实验,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考试、练习中。试卷下面,是乱糟糟的课本,教案,各科的都混杂在一起。每次上课,他都要费老大一番功夫去找相关的书籍。老师也无暇去管他,所以他也就兀自找下去,总是要花个十几分钟。不过现在好了,自习课,没有人打扰。

或许是太过于无聊了,他开始在草稿纸上涂鸦,涂画的是他在某个网游中的名字,非常认真、仔细地描绘着,还在周围装饰上小的点缀。

正当他画得起劲时,老师悄无声息地进来了,仿佛是害怕惊扰同学们似的。他抬头望了老师一眼,又扫视了教室里的其他人——全部都在认真做作业,接着完善他的作品。老师挨个看着埋头苦学的同学们,满意地点着头。最后,老师走过他身边,又离开了教室。现在距离放学还有半个小时,同学们松了一口气。他也完成了创作,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。

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,又恣意地打了一个哈欠,凝视着黝黑的窗外。阴沉沉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暗红色,低低地压迫着远处的暗山。而近处,是整齐的教学楼,严谨大方的教室窗户,苍白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,与教学楼间那些被茫茫的路灯渲染得青灰的行道树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夜,已凝重如墨,清清静静,偶尔听到附近省道上的货车呼啸而过,闷闷的声音拖得老长。他眺望着那条旷阔的大道,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向往。他喜欢坐夜车——小的时候,每次坐夜车,当大人们都疲惫地休息时,他总是兴奋地挤到窗前,看着路旁的反光镜一个个地由暗变亮,然后一闪而过,被远远地甩在车后,还有那种凌晨的一团团的漂浮在空气中的雾气;随着汽车穿透黑夜,闯过那些雾气,向着路的前方奔驰而去,他总会激动地颤栗起来。

他回过神儿来,突然发现刚才创作的绘画作品上停了一只小虫子。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虫,四处可见,却又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。有时,人们会在热闹的广场上看到它;有时,它又出现在肮脏的垃圾堆旁。大部分时间,它并不冒犯人类,而人类也没有工夫去关照它。只有当它烦人地在人类的耳旁叫嚣个不停时,或许,人类会挥挥手驱赶它,当然,也可能一巴掌将它拍死。这种人畜无害的杀生,是不会被介意的,反而会招得人一阵快意。

现在它停在他的面前,一动不动。他也是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小虫。它有着灰黑色的身体,半透明的翅膀,短小的肢腿撑在洁白的纸面上。而在这一切的旁边,一本生物书打开着,上面是摩尔根,以及果蝇的图片。不过这只小虫倒一点儿都不像果蝇。就这样,他和它,谁都没有打破这一刻的平静,等待着某种会打破这种平衡的事情的发生。

终于,在僵硬了五分钟之后,他挥动了右手,食指和拇指间还加着那支创作了他的绘画作品的黑色中性笔。但小虫依旧一动不动。他缓缓地用笔尖靠近那只小虫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,笔尖触碰到了小虫。不过它并没有飞走,而只是向前爬动了两步。

他来了兴致,向上收了收袖口,又把凳子向前挪动了一下,调整好位置,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。而此时,教室里已经窃窃私语声一片。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。他开始用笔涂画那只小虫,而小虫只有无力地四处爬行,逃脱这那支邪恶的笔。他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用笔尖抹过小虫的身躯。翅膀已经被完全涂成了黑色,上面的黑色笔水还没有干透。它已经不可能逃走了。

而他呢,一脸的兴味盎然,又开始染画小虫的身体。随着一笔又一笔,小虫逐渐变成了一个黑球,黑色的液体包裹着他的一切,纤细的肢腿浸没在笔水中,再也无力争扎。

同学的说笑已然成为了公开,前后一组,左右一团地谈论着一天的趣事和晚上睡觉前的计划。

他和他的小虫,孤独地在那个偏僻的位置,上演着自己的戏剧。

终于,他停手了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——小虫,不,应该说是那个黑球艰难、缓慢地滚动着,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墨色的印迹。前面同学大声抱怨着生活的枯燥无趣,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附和着。

他看了看那只小虫,僵硬地抬起手臂,依旧是那支笔,夹在拇指和食指间,用力地在那份绘画创作上狠狠地划着。最后,他把那张已经被划破的纸,连同那只小虫,团成一团,塞进了垃圾袋里。

下课铃响了,同学们雀跃着涌出教室。他慢慢地走到窗前,收起支架,把窗户慢慢地关上,静静地,走出了教室。

夜,更浓重了。